今天能够应邀参加“中国梦与和谐社会研讨会”，我感到很荣幸。尤其要感谢外交学院吴建民院长和主办单位的各位领导，给了我这样一个和肩负中国未来的年轻朋友们进行交流的机会。同时，这个机会对我来说也特别珍贵，我想通过它可以使我平素对中国和中国人的一些思索得到升华。我作为一名外交官，既不是专家、也不是学者，在戴相龙市长、赵启正主任等这些“大家”面前作如下宣讲，难免感觉到是在班门弄斧，但愿以我一介外国人的管中所见，奉献与大家参考，起到抛砖引玉之效。
最近，我在思考一个问题，也就是罗马帝国、中华帝国和美利坚合众国三者之间所具有的共性。首先是，社会的开放性与对不同事物的宽容性；其次是，灵活的思维与谦虚好学的精神；第三是，拥有别国尊崇的“文明”。
第一个共性的特点是，作为开放的社会，大量接收外来事物，极具包容的国民性。
有关罗马帝国，我阅读了一位目前居住在罗马、名叫盐野七生的女学者的著作--《罗马人的故事》，这部书去年已经完成到15卷。根据该书记述，罗马帝国时代的希腊哲学家普卢塔克曾总结说：“罗马兴盛的核心原因是，他们那种就连战败者也要施以同化的思维方式”。罗马帝国始建于公元前8世纪，最初只是大约3千名讲拉丁语、在原社会没有位置的人移居到罗马附近，他们先用武力和智慧吞并了周边拉丁语系各部族以及其它民族，开始逐渐发展壮大。在当时，不论种族和信仰如何，只要是支持罗马的文化背景和社会制度的，即使是战败者也都被平等地接纳为市民。如果是奴隶，一旦被解放，那么下一代就会成为罗马市民。罗马市民没有纳税的义务，但却有服兵役的义务。事实上，在帝国扩张的过程中，因罗马不使用雇佣兵，所以需要增加市民人口来扩充士兵。与之相比，在同时期的希腊或波斯，丝毫见不到像这样的对不同民族的包容性。不得不承认，开放性和宽容性是罗马人所特有的。
中华帝国的情况又是如何呢。12卷本的《中国通史》最近在日本问世，这恐怕是除中国之外，世界上内容最详细、拥有读者最多的中国史著作。30年前，该出版社就曾出版过10卷本的《中国通史》，我也阅读过。现今版本是新的执笔者在30年来考古学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编撰的，所以读起来感觉到很有趣味性。这部《通史》在最终卷中提到：“[汉族和汉人]最主要的‘标准'是把华夏文明的风俗习惯、语言、信仰和饮食生活这些作为一个整体要素，而只要大致符合这一‘标准'，那么就不管是哪个民族的人，都可以脱离‘夷狄'加入‘汉族'。它不是按照出身和血统，而是按照文化和文明来对民族进行区分的。正因为具有这样的融合性，才促就了中华大国的延续和发展”。
现代人们由于受到19世纪欧洲的人为把“民族”和“国家”结合为“民族国家”概念的影响，所以一谈到“民族”便会马上联想到血统。只是如果从血统学或DNA（遗传学）角度来分析“汉民族”，则有许多问题无法解释。中国的朋友们都很清楚，我不再举例细说，“汉民族”是一个以文化和文明为基础的概念。所以说，与初期的罗马人一样，初期的汉民族也属于那种“开放的社会，具有广泛吸收外来事物的海纳百川的国民性”。
至于美国，大家都知道，它是由来自世界各地、带着不同宗教和文化的移民所构成的国家。因此，对外国人来说，美国也是一个比较容易融入和生存的国家。随着经济的发展和国力的增强，外国人、特别是外国的优秀人才源源不断移民到美国，然后他们成为美国人并成为日后美国发展的主力军。可以说，美国的国力源泉之一就是开放社会所具备的重视人才的文化。
第二个共性特点是，谦虚好学的精神。
在上面有关罗马帝国的书中，曾这样介绍：“罗马人是喜欢模仿的民族，也擅长向其他民族学习”。虽然罗马人作为农耕民族而比较保守，但罗马人的人生观却是，“所谓真正的保守，就是该改则改、不该改则不改”。书中还写道：“罗马人总是能从失败中学习到什么，并通过汲取新的经验教训来改良自己，达到转败为胜”。他们分别从伊特鲁立亚、希腊、卡尔塔克 学到了先进技术、智慧文明和经济。正是由于罗马有着值得自豪和持续的政治体制，所以通过学习超过了老师、并最终建立起了新的庞大帝国和灿烂文明。
中国作为四大文明发祥地之一，自古以来有着独特的光辉文明。根据新近的考古工作，陆续发现了浙江省的河姆渡、四川省的三星堆等遗址，从而得出黄河流域并不是唯一发祥地的结论。据说，黄河文明的形成过程也是相当复杂的。黄河文明曾经给周边以巨大影响，但同时也接受了西域以及北方马背民族文明的影响。大家都知道，隋唐文化较之汉代以前的文化有很大的不同。在前面提到的书中这样指出,“中华文明是在向外扩展的过程中，逐步吸收其它‘风土'所孕育的另类文化，从而促进了自身的发展”。另外，书中还进一步指出，“虽说‘汉族'发展壮大的原因只是‘华夏文明'蔓延的结果，但它同时也是一个适当吸取周边各民族不同文化使自己壮大的过程”。日本著名汉学家吉川幸次郎曾说过：“近千年来，东亚最大的哲学家为朱子”。所谓的朱子学，其实也是在一边抗衡来自于印度的佛教、一边接受其强大影响而形成的。 正是这样，中华文明的发展和壮大是通过保持自身精华并灵活地汲取外部营养而实现的。
美国也同样是在坚持自身根本的同时，吸纳新鲜事物，从而使本身获得变革的强大动力。美国所具备的灵活性和内在变革力量是惊人的，这无疑是促成美国发展的重要“动力”。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它集中了世界众多文化。在不同文化的相互撞击下，不断地创造出了新的文化。
第三个共性特点是，拥有令别国崇拜的价值观和文化、以及社会结构，即具有广泛的“文明”。
与民主主义的雅典、军事主义的斯巴达、以及专制王权的波斯不同，罗马帝国建立有一整套独特的政治社会军事制度。正因为拥有这样的独特政治体制和对宗教的宽容性，所以罗马才逐渐发展成为强大的帝国。罗马人并不隐讳对希腊文化的仰慕，而且还收为己用。其结果，使罗马这座大城市不但在军事、政治、经济上强大无比，同时更是作为文明的中心而大放异彩。换句话说，也就是罗马继承和发展了当时地中海地区的高度文明。由于它所具有的文明的力量而不是军事、政治和经济的实力，才使我们至今都对罗马帝国怀有无限的敬仰。现在欧洲各地，罗马时代的古迹随处可见，依然在向世人展示着它的伟大风采。然而，这些地区当初都几乎毫不例外地受到过罗马的军事征服。
美国的情况也颇与罗马帝国相似。美国所信奉的价值观是建立在当时继承了世界文明的欧洲最为先进的思想基础上的。比如，包含这一思想的美国“独立宣言”和“宪法”，至今依旧是美国精神的支柱。或许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讲，美国继承并发展了起源于希腊、罗马的西欧文明。在18世纪，对于欧洲乃至整个世界而言，美国提倡的自由、平等、人权极富魅力，因此辽阔富饶的美国大陆召唤着世界各地众人络绎前往。时至今日，也还有很多人憧憬和向往美国。对于没有种族意义上的美国人，将他们与美国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则是他们信奉的价值观。当然，在这点上也交织着美国的长处与短处。
中华文明是怎样的呢？在春秋战国，正是百家争鸣、思想家辈出的时代。经过历史的洗礼，中国的思想逐渐趋向于儒家思想。不仅儒家思想对东亚产生较大冲击，而且中华文明缔造的政治制度、书画艺术等很多领域也给周边地区施加了巨大影响。也就是说，当时的中华帝国的确有着吸引周边国家青睐的“文明力量”。
那么，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观又是什么呢？我认为它仍然集中体现在儒家思想方面。在众多思想并存的古代，中华民族最终选择了儒家。中国的大思想家朱子认为，记录孔子自身言行的《论语》是最重要的著作。《论语》中最重要的概念是“仁”，在整部《论语》的492章里，共在58章中出现过105次。但是，关于这个“仁”的意思，《论语》中却没有给出明确定义。为此，学者们也是众说纷纭。吉川幸次郎认为：“弟子樊迟问‘仁'。子曰‘爱人'。因此说肯定是关于人类爱情的词。但仅仅把它定义为以人类爱情为基础的道德是不够的，恐怕还应加上实践道德的意志才能算准确。”
这种解释与目前中国提倡的“和谐社会”有异曲同工之处。我们稍加思考，就会发现《论语》也在与时俱进。我说的并不是《论语》本身发生变化，而是对《论语》的多样化注释，即注释发生着变化。《论语》注解的最大飞跃时期要算是前面提到的朱子时代，他摆脱以往的“古注”而倡导“新注”。
也许会让中国朋友们感到吃惊：如果问一些日本的名人，只能带一本书去往来世，那么你带哪本呢？对此，会有相当多的人回答是《论语》。这是因为，《论语》代表了人类普遍的价值观，它具有超越时代的巨大魅力。
世界文明从希腊、罗马到欧洲，直至今天的美国。现代的世界文明几乎等同于欧洲文明。文明并不能依靠武力和强权来实现。因为拥有许多长处，使得欧洲文明代表了世界文明。但是，正如人类并非尽善尽美一样，人类所创造的文明也不能达到十全十美的境地。世界上还存在着战火纷争、人间杀戮、以及发达国家也不能避免的社会问题等等。面对这些问题，现在似乎还找不到使用世界文明加以破解的办法。很多有识之士指出，是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一神教夺走了人类的“宽容性”。诚然，罗马人属于多神教，对宗教比较宽容，这是因为他们会很快地把其他民族的神灵当成自己的神灵，而受基督教教化的欧洲文明却丢失了这一长处。
印度和中国所代表的亚洲文明的特点之一就是针对不同事物的“宽容性”。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亚洲文明，为建立更加良好的人类社会而凝聚亚洲的“智慧”。具体地说，就是重新回到古典，探求“智慧”。以上我虽侧重引用中国古典的《论语》，但终究是为了举例说明，而对待诸子百家的众多思想，我认为也应用新的眼光加以诠释。为使世界文明更上一层楼，可以对我们目前的欠缺和需求进行调研工作。进一步讲，也就是为了世界文明的普遍发展，探讨亚洲应该作出什么样的贡献。
在全球，目前常用汉字的只有中国和日本两个国家。为了世界文明发展这一共同目标，我真心希望日中两国的智者们能够一起伏案进行研究的那一天早些到来。
日本国驻中华人民共和国特命全权大使
宮 本 雄 二
2007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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