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中治坚 Takenaka Harukata
1971年生。政策研究大学院大学准教授。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美国斯坦福大学政治系博士课程结业。专门领域是比较政治、国际政治经济。主要著作有：《首相统治——日本政治的变迁》、《战前日本民主化的挫折——民主化中途体制崩溃的分析》等。
2008年9月1日晚9时30分，福田康夫首相在首相官邸举行紧急记者招待会，在会上福田首相表示，由于在临时国会上难以通过相关的政策法案，决定辞职。
就这样，一年之中有两届首相突然表明辞职，新闻评论和许多有识之士均批评这样接连辞职的举动是不负责任，同时也叹息日本政治陷入了瘫痪的状态。出现这种批评与慨叹是当然的，但重要的是究竟为什么辞职戏不断地重复。本文的目的就旨在于对这个问题的原因做一番考察。
从结论来说：要理解辞职戏的反复，应该说与日本的政治结构有着很大的关联。解开辞职之迷的钥匙，还在于舆论和自民党的党内结构。自从政治改革之后，日本首相要维持权力，来自舆论的支持变得比以往更加重要，为此有必要让政策的内容尽可能适应舆论的要求。但是在目前自民党的结构下却很难做得到。如果不是首相在制订政策时明确、并有意地让其适应社会舆论，政府所订立的政策就很有可能是不能适应舆论要求的。结果，会使舆论对政府的支持率持续下降，最终影响到首相的政权基础。
福田首相的被迫辞职就是因为其政府失去了舆论的支持。虽说在安倍晋三首相时导致辞职的直接原因是健康问题，但其实当时其政府也早已失去了舆论的支持，所以倒台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那么，为什么政府的政策不能符合社会的要求，结果会导致支持率下滑呢？其原因想必是在自民党的内部，从地方选上来的国会议员的发言权要比从城市选上来的议员的更大。由于社会舆论是全体国民意见的集约，只要首相是以反映自民党党内舆论的方针来制定政策，就会有与社会舆论要求的政策大大偏离的危险，而这些便以民意调查中支持率下降的形式表现出来，进而影响政权的基础。
在下面，欲尽量举出可证实这一主张的事实。
安倍、福田两届政府与舆论
在通过政治改革导入的新的选举制度下，获得来自舆论的支持逐渐成为首相竞选并维持首相地位的重要条件。这是因为在现在的选举制度下，党首的人望对政治家在选举中的命运有很大影响。在小选举区与比例代表并立制的选举制度下，政党间的竞争成为选举战的中心。为此，党首作为“选举的大招牌”起着重要作用。执政党的政治家对舆论的首相支持程度非常敏感，经常是边盯着舆论的动向来决定与首相的距离。所以首相在得到舆论支持时可以充分地运用权力，相反，一旦得不到舆论的支持，首相就不仅很难行使自己的权力，而且还会有直接危及政权维持的可能性。
安倍、福田两届政府在刚成立时都是以相当高的支持率而自豪的。但是后来支持率逐渐下滑，陷入困境。两届政府失去支持率有各种因素。安倍时期，有关养老年金记录问题和政治家中发生的违纪事件是重要原因；而福田政府也因养老年金记录问题受到很大打击。加之，执政后实施的后期老龄医疗制度引起的拒绝反应，无疑也对支持率产生了负面影响。
不过，两届政府失去国民支持的最大原因，还是在于安倍、福田两届政府都没有能够提示出适应社会舆论的政策。在此，有必要回顾一下自民党在2005年9月11日大选时取胜的原因。当时自民党的选举承诺的是“决不停止改革”，最大的争议是应不应该实施邮政事业的民营化。许多国民都相信自民党在小泉首相的领导下已变成了改革的政党，所以投了自民党一票。舆论在小泉政权以后也继续支持了结构改革。据安倍政权诞生前夕由朝日新闻举行的民意调查表明，有72%的人回答支持改革的方向（《朝日新闻》2006年8月29日）。此外，在福田政权诞生的前夕实施的朝日新闻的民意调查中，也有54%的人表示支持继续改革（《朝日新闻》2007年9月17日）。
不过，在安倍、福田两届政府的执政下改革没有被推进。安倍政府虽然提出将坚持继承改革的路线，但实际却未取得任何进展。其象征事例是恢复反对邮政改革派议员的党籍。从具体的政策来看，除削减了国债发行额之外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成果。特别是小泉政府以来的未决事项，将道路特定财源改为一般财源的问题上没有取得进展。福田政府表面上也没有否定改革路线，但实际上对改革持的是消极态度。通过在众议院的二次议决强行通过了维持原道路特定财源的法案就是象征性的事件。欲再重复说明，执政党之所以拥有能在众议院重新表决的议席数，也还是因2005年的大选中提出了继续改革的口号。后来不得不说改革出现了倒退。原来准备实施的培育大型农户、提高农业效率的方针政策，后来实际上被打入了冷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政府的政策为什么与舆论偏离？
像养老年金记录问题一样，当过去的政府推行的政策受到强烈批判时，政府往往只能被动应付，为了维持国民对政府的支持能做的事情有限。政府成员违纪事件时也是一样，无论政府如何抱诚意处理，最多只能是稍微抑制一下支持率下滑的程度。
反之，如果能回应多数国民的要求，积极实施相关的政策，就可以得到国民对政府的支持。甚至可以说，调查国民的要求，实施相应的政策，是从政府的角度获取国民支持的为数不多的方法之一。而遗憾的是，安倍、福田两届政府都没有能够活用这个方法、制定出可完全回应国民要求的政策。
应该看到，这里有着结构性的原因。结构性是什么呢？就是指在目前自民党的党内结构体制之下，政府的政策与社会舆论的要求之间容易出现偏离。
估计最迟也是从桥本龙太郎政权 (1996—98) 起，要不要重视结构改革的问题，就成了日本政治中重要的对立议题。从地区看，这种对立以城市选区对地方选区的形式明显表现出来。城市选区有一股坚定地支持结构改革的势力，然而地方选区对结构改革支持的声音却并不那么强烈。
重要的是，在日本的政治社会中，地方选区的意见往往较实际人数比率相比显示出雷声大雨点小的倾向。
在这里，将东京、埼玉、千叶、神奈川、爱知、京都、大阪、兵库等各都府县设定为城市区域、其它的道县为地方区域（注1）。这样，城市区域与地方区域的人口比是45%比55%。但众议院小选举区的议席分配比率却是42%比58%。再从自民党小选举区参加竞选并当选的比例看，两者的比率进而上升到40%比60%（注2）。其中，如从当选5次以上、在党内有很大发言权的众议员的人数来看，这一比率就极端地上升到了28%比72%。
当然，上面的数字不包括从比例选区单独出马竞选而当选的众议院议员。另外也没有对参议院议员进行分析。因为对以全国为选举区单位、从比例选区选出的议员做出分析是非常困难的。即使考虑上述因素，上面的比例数字所显示的也显而易见，与实际的国民间的地区意见差相比，自民党的地区意见差远远地偏离于真正的情况，明显出现夸大地方区域意见的倾向。
这样看来，实际上的人口比与自民党内城市区域的众议员和地方区域的众议员间的比率之间出现很大的偏离。这种偏离，特别是当首相推行的政策在城市区域与地方区域出现利害冲突时，是用来理解来自社会有关舆论和自民党的反应的重要线索。在政治改革之后，首相的权限扩大，随之，首相发挥领导能力，推行自己相信的政策便成为可能。同时，当一个政策与舆论的要求相符时，便能够维持舆论的支持。不过，这种政策被自民党大部分议员认为偏向城市区域，所以不一定能得到更多议员的支持。
相反的情况也会有，例如，首相照顾党内的意见制定政策，但是其政策与舆论要求之间出现偏离的危险将很大，结果会失去众多国民的支持，结果以舆论调查中支持率下跌的形式表现出来，最终导致影响首相的权力基础。
结构改革、舆论、自民党
综上所述，可以对小泉政府以后的政策变化过程做出以下的解释：
小泉政府积极推行了结构改革。但是正如公共事业预算被持续削减那样，在结构改革中推行的一部分政策对地方上是不利的。尽管舆论对结构改革表示了支持，但是招致了来自自民党内部的反抗，其背景如上面所述，是人口构成比与自民党的党内结构方面出现的偏离为原因。
在2005年的大选中自民党之所以获胜，是因为得到了来自众多国民对结构改革的支持，但是这最终并没有改变整个自民党。选举在城市区域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使城市选区的议员人数比例增加。但是其中许多人是初次当选，而在党内当选多次的议员才有发言权。他们的大多数又是来自地方的议员。因此，这些人对结构改革的反抗并没有停止。
安倍首相表示结构改革将要继续。但是他没有拿出为实现结构改革而进行的、与邮政改革和削减公共事业相匹敌的大课题，也更不要提为其实现做出努力。不如说，他所关心的是教育问题、安全保障问题和宪法问题等与结构改革无关的政策课题。为此，政府对结构改革所持的态度回到了与自民党的党内意见相接近的程度。其结果就是结构改革减速，安倍政府失去了国民的支持。遗憾的是，包括安倍首相在内，多数的自民党政治家都没能认识到，因为没有推进结构改革，致使大多数国民对安倍政府及其自民党本身的支持产生了动摇。
这一点从安倍首相在2007年7月的参议院选举后进行的政府改造后发表的第一次讲话中表现出来。基于选举中自民党的失败，安倍首相说：“参院选举得到的教训是，必须加大在解决中央和地方差距问题上的政治力度。”（《每日新闻》2007年8月28日）但是，作为参院选举失败的重要因素，更为重要的是养老年金记录问题、政治家的违纪事件、还有部分议员的恢复党籍问题，而大多数地方选区的议员也与安倍首相看法相同，他们对参院选举失败的关注主要集中在地方差距问题上，对实际上是差距根源的结构改革却是更加抵触。
在政治手法上，福田首相是一位与其发挥首相自身的领导能力，不如更愿意把全党意见反映到政策上的政治家。其结果，福田政府对结构改革的态度成为反映自民党全党的意见，态度变得更加消极。但正如以上所说，舆论依然寻求结构改革，这使对政府的支持率不断下滑，失去了向心力的福田首相只好交出政权。
这样，在城市和地方的利害关系密切相关的问题成为日本中心课题的情况下，只要首相发挥不出回应舆论的领导能力，只要是以自民党为中心的政府，舆论支持率蒙受损失的概率就会相当高。因而放弃政权的戏剧连续在两届政权上演也就不足为怪了。
代替结论——消失的对立轴
麻生太郎政权是在世界性的金融危机造成经济衰退显现的时期成立的。据最近的一项舆论调查，支持与财政支出同步运行的景气对策与谋求结构改革的呼声出现了对抗。进而言之，舆论认为即使处在经济衰退时期，推进行政改革等结构改革也是充分可能的。但是麻生首相却把景气对策作为优先课题，而把结构改革作为一个中长期的课题，目前并不打算着手进行。
那么，民主党是不是取代自民党，把结构改革当作一个对立轴提示出来了呢？在做结论以前，欲就这个问题先做一讨论，谈谈日本政治所面临的问题。首先对这一疑问做个解答。从2006年4月小泽一郎代表诞生以来，民主党就对结构改革采取了避开的态度，接连提出了与扩大财政支出相关的政策。其中，要求导入给农户所得补偿的制度就是一例。而在以前，民主党曾是主张结构改革，曾有着很强的重视财政规律的倾向。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呢？这无疑反映了小泽党首的思想。而在这之外还有结构性的因素。简言之，以2005年9月的大选为界，民主党从城市型的政党变成了地方型的政党。这是因为在城市选举中遭到惨败的缘故。在选举前，城市选区的众议员曾超过了半数，但是现在地方的众议院议员占到了六成以上。应当看到，在政策转变的背景里有党内结构发生变化的因素。
这样一来显而易见，虽然社会舆论对结构改革相当支持，但作为政策课题，在目前提上议事日程恐怕是不会有可能的了。
（注1）例如，把札幌市和福冈市从大城市区域中剔除，这样分类实际不无问题。实际上，城市区域的人口比这更多。对于城市区域和地方区域精密的分类方法是今后研究的课题。
（注2）包括在小选举区参加竞选，落选后，在比例选区复活当选的政治家。
（写于2008年10月）
（摘自《Japan Echo》Vol.35. No.6，2008年12月）
表：城市，地方的人口比率和大选的当选比率
人口
众议院小选区定员
自民党众议院小选区候选人当选者
自民党众议院小选区候选人当选５次以上
城市区部
45%
42%
40%
28%
地方区部
55%
58%
60%
72%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