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和夫 Mizuno Kazuo
1953年生。三菱UFJ证券株式会社经济调查部首席经济学家。早稻田大学大学院经济学研究专业硕士课程结业。1980年进入八千代证券株式会社（后合并，现为三菱UFJ证券）从事宏观经济调查与分析。主要著作有：《人们为何误判全球经济》、《虚构的景气恢复》等。
美国金融市场问题进一步恶化，正在由流动性问题演变成资本匮乏。
不仅仅是个别的银行缺乏资本或支付能力出了问题，今后在各家银行处理不良债权的过程中，可能会使整个美国金融体系陷入过度负债状态。因此，美国政府即使对房利美（Fannie Mae）和房地美公司（Freddie Mac）提供公款援助，也不能够解决危机。最后只有向大的民间金融机构注入公款才能够稳定金融体系。
但是，问题到此并不会了结，在注入公款阶段会转化成为美元危机。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家庭经济也陷入了与金融机构同样的处境。即使注入了公款，在其后几年美国过半数的家庭很可能处于过度负债的状态，很可能会加深对偿还国债能力的怀疑。另外，使用以将来增税为担保而发行国债筹措公款的做法也是困难的。在将来相当长的时间内，国债的发行只好依靠外国投资家购买或换贷。因此，美国金融体系的不稳定将会直接引发美元危机。美元危机的严重性可以与16世纪世界帝国—西班牙在“价格革命”期间发表的无法偿还债务的宣言相比。重要的是，需要认识到金融资产的增大、次级贷款危机以及将来可能发生的美元危机，是21世纪的“革命”过程中的一个环节。
离开外国援助则无法稳定的美国金融体系
在1994年年底，美国家庭经济的住宅贷款债务仅有3.2万亿美元，但到了2008年3月底却猛增到10.6万亿美元。这就是说，在建造住宅热潮中一举增加了7.4万亿美元。在住宅价格上涨期间，家庭经济的资产负债表是这样的:“住宅资产＞住宅贷款余额”，是纯资产增加。但是，住宅价格下跌后，相当于负债金额的资产便消失了。美国家庭经济如果拥有足够的金融资产的话，还可以从中提出来偿还债务，不过在金融资产的偏在比日本更严重的美国，一旦出现“住宅资产＜住宅贷款余额”，那么占90%人口的低收入阶层就只能依赖借钱来维持生存，因此他们只好放弃住宅。在这种情况下，金融机构的贷款余额和住宅价格间的差额就会无法收回而成为不良债权。
无极化时代
从日本的经验来看，在不良债权处理到八至九成的1998～2003年，是实体经济处于最困难的时期。这是因为金融机构紧缩银根，不肯贷款甚至撕毁贷款合同的缘故。迄今为止，美国金融机构是仰仗中东地区国家等他国政府系统基金组织（SWF）的投资来弥补亏损的，但是今后将难以为继。这是因为美国金融机构的股票价格下跌后，SWF蒙受了巨额亏损的缘故。因为存在着与大金融机构的自有资本相匹敌的庞大金额的不良债权，所以也恐怕不得不向民间金融机构注入公款。
面对依靠借钱方可勉强度日的美国家庭，为了筹措公款的原资而向其实施增税是毫无意义的，因此只能增加发行国债，而购买国债的人只有外国人。美国年平均新发行国债额达到4000亿美元的2004年以后，外国人购买美国国债的比率实际上达到了94%之多，特别是2008年的第一季度，美国新发行国债额为4875亿美元（按年率换算），而外国投资家却购买了6130亿美元（按年率换算）。离开外国投资家，美国的财政就无法维持。
国债最终是要用征税权来做担保的，然而当美国家庭经济普遍陷入依靠借钱来维持生活的困境时，增发的国债是无法指望得到偿还的。因此，美国注入公款的做法孕育着引发美元危机的风险。向美国金融机构注入公款，只能依靠全球范围的捐款或者由政府进行干预收购美元。在这种情况下，依靠8国集团框架内部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最大的贸易盈余国家—中国和因原油价格飙升而获巨额资金的中东各国的参与是不可或缺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中东海湾国家一直支持以美元为基础货币的制度。现在这些国家中的大多数国家正面临着美元贬值带来的风险，因此可能会对美元由爬行钉住汇率制过渡为一揽子挂钩制，甚至可能进而发展到重新评估原油以美元结算的制度。就算各国为了防止以美国为核心的战后体制崩溃做出努力，但是正如美国外交问题评议会会长理查德•哈斯所指出的那样，在以后的世界，“全球化……正在使国际体系向着无极化发展。”（《美国相对衰退与无极秩序到来》，见《外交杂志》季刊2008年5、6月号）。
近代世界的霸权是按照荷兰、英国、美国这样的顺序转移的，然而在“无极化时代”以后美国以外的国家即使掌握了霸权，原来的也是一个与过去完全没有连续性的世界。这就是说，次级贷款问题及其后出现的美元危机，很可能作为结束现代世界的象征性事件而被载入后世的史册。
日本的长期利率维持在2.0%以下的时间到2008年9月已经进入了第12个年头。作为利润率的替代变数的长期利率维持在2.0%以下的时间，已经超过意大利在17世纪初所维持的11年，创造了人类有史以来时间最长的记录。这就是“利率革命”。正如在中世纪封建社会的体制下，当封建领主无法再攫取足够的利润时便在16世纪引进资本与国家结为一体的资本主义那样，21世纪将会转变成资本超越国家的全球资本主义。
21世纪的今天相当于16世纪的哪个阶段？
21世纪是革命的时代。这是因为除了“利率革命”以外，还同时进行着资源和粮食的“价格革命”以及“利润革命（薪金革命）”。在实体经济领域中的三大革命的背后，正在进行着一场“货币革命”。从表面上看来，这些动向表现为物价暴涨、利率下调、薪金降低、金融资产膨胀，彼此之间似毫不相干，但是其背后却有着密切的关联。那种认为由于住宅泡Ä破灭而迷失去向的钱已经以投机资金的形式流入原油和粮食市场的看法是非常肤浅的。
16世纪是发达地区—地中海地区的2400万人口与落后地区的英荷法德及谷物供应地的东欧各国计4500万人处于统合过程的时期。在这个过程中，以粮价为中心的物价暴涨了7倍。另一方面，21世纪的全球化，是发达国家的10亿人口与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等仅金砖四国就28亿人口的市场的统合。追赶的新兴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人口远远超过发达国家的情况，只有在21世纪和16世纪出现过。16世纪的统合比率是1:2，而21世纪的比率则是1:3。因此，21世纪比起16世纪来，全球化对世界经济、政治和社会的影响大得多。“价格革命”是发生在供应受制约的资源和粮食的价格方面，而不会发生在供应不受制约的高科技产品等方面。在市场统合的过程中，可以期待追赶的国家（新兴国家）中会出现大批的中产阶级，因此粮食和能源这些供应受制约的物资的供求关系将来会出现紧张状况，而眼前的市场又把这种情况预先计算进去，因而会带来资源和粮食价格前所未有的间断性的暴涨。
从第一次石油危机到2004年夏天为止，原油价格在30年内一直在最低13.9美元到最高30美元之间徘徊，平均价格则一直在21.9美元左右变动。在石油危机和中东爆发战争等供应冲击出现时，原油价格一度暴涨到40美元左右，但是并没有发生长时间停止供应的现象。因此过了短暂的一段时间后又恢复了原来的价位。直到2002以前，原油价格一直处于可以回归的平稳状态。
但是，在进入2003年以后，尽管供应没有发生冲击，原油价格却突破了上限的30美元，在2004年7月超过了40美元。在那以后，就没有重新回到原来的价位。2008年7月11日，一度涨到了每桶147.27美元。这与过去的平均21.9美元的价位相比，竟然上涨了5.7倍，超过了第一次石油冲击时的5.5倍，也超过了第二次石油冲击时的1.7倍。
一切资本通华尔街——美元帝国的危机
资源和粮食的“价格革命”，现在究竟处在什么阶段呢？就是说，每桶原油涨到将近150美元这一高价以后，是会根据供求情况再降到每桶70美元左右，还是会再次更新高价记录？这是世界经济关注的大问题。现在的情况与16世纪的“价格革命”相比，只不过刚刚爬到半山腰，原油价格在进入下一个经济恢复期以后，每桶很可能会超过150美元。
从迄今为止的常识来看，7月暴涨到147美元一桶的原油价格，可以说是泡Ä了。但是，正如在“漫长的16世纪”发生的价格革命，因供给受制约过富裕生活所不可或缺的粮食暴涨了7倍，然后新的价格体系便开始实行那样，现在原油和粮食的暴涨也在重复着16世纪的历史。探讨现在的价格暴涨相当于16世纪的哪个阶段的问题，对判断原油价格是否还会继续暴涨可以得到很大的启示。
从政治上来说，终结了“漫长的16世纪”的是1648年签订的北莱茵—威斯特法伦条约和1649年英国发生的市民革命。在这些事件的背后存在着一个经济条件，这就是新兴国家—英国和发达国家—意大利之间存在的收入差距的消灭。如果从这一点看，要消除日本和中国之间的收入差距恐怕还需要20年时间。如果将“全球化的21世纪”的开始定于1995年，那么也只过去了13个年头，就是说仅仅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
美国的下任总统的两位候选人都表示不再继承奉行新自由主义的布什总统的政治理念。从这一观点来说，2009年将相当于1556年，即卡洛斯五世由于建设以天主教为核心的世界帝国的美梦破灭而宣布退位（图1）。从国际金融的观点来看，则相当于第二年即1557年。就是说，以卡洛斯五世的儿子费利佩二世宣布不能偿还债务为契机，世界的银子便绕过西班牙开始向意大利集中的时期。
发端于次级贷款问题的美国金融危机，是建成了“一切资本通华尔街”体制的美元帝国的危机。如果说“漫长的16世纪”起始于1450年而结束于1650年的话，那么1556年和1557年只不过刚刚走过了那段历史的一半路程。
日本应该如何应对知识重组的冲击
资源和粮食的“价格革命”将会宣告近代模式的终结。
说21世纪的“价格革命”只走了近一半的路程，是因为资源和粮食的价格今后还很有可能会持续暴涨。中小企业和非制造业的实际工资如果以年率2.5%的速度继续下降，那么22年后就会比1995年的水平减少一半。今后，即使原油价格不像今年这样年上涨率达78%（2008年1～8月与前一年同期相比），比原油价格暴涨来得晚的粮食价格也会继续上涨。考虑到这一因素，消费物价预计会以年率1.5%的速度继续上升。
实际工资下降率加快，缘于宏观经济指标的贸易条件（=出口物价/进口物价）迅速恶化。贸易条件的改善（恶化）换算成金额，就是贸易的盈余（亏损）。
2007年度的贸易损失21万亿日元，2008年4～6月季度损失28万亿日元（按年率换算）。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加上贸易盈余（亏损），等于实际国内总收入（GDI）。国民的生活水平的高低不是看与实际GDP的对比，而是看与实际GDI的对比。过去之所以认为也可以用实际GDP来表示生活水平，是因为贸易条件稳定。21世纪发生的价格革命摧毁了这些条件。既然如此，今后日本就必须在进口物价暴涨的前提条件下为如何减少贸易损失的问题多用脑筋。
出现巨额贸易损失的是日本和韩国。这两个国家的共同点是：对本国货币实行贬值政策；粮食自给率低；偏重于价格持续下降的高科技产品的出口构成。本来这三个条件是实现现代化的必备的条件。但是，2003年以后，日本的贸易损失累计达到62万亿日元。这意味着已经不能够再继续维持过去那种偏重产品制造的经济结构，日元升值符合日本的国家利益。这也意味着收入的一部分变为储蓄以增加货币供应量的这种现代化模式寿终正寝。在2002年以后，由于日本政府执意坚持增加货币供应量，结果使得日本根本没有觉察到欧美国家在进行用股票货币化来增加金融资产的这种货币革命。
区别内需和外需毫无意义
金砖四国实现现代化的这一海外因素导致了日本贸易条件的恶化，使日本减少了实际GDI，因而在考虑问题时区分内需和外需已经没有意义。欧美国家由于需要消化庞大的债务，很可能在三-五年内继续处于经济低迷状态。因此采取扩大内需的政策也不能指望会取得成效。只要国内产业面临着由于人口减少和中产阶级没落（参照图2，载于13页）而需求缩小的市场，就必须每年不断地采取振兴经济的政策。
如果“价格革命”已经接近山顶，那么即使采取短期刺激经济的权宜之计，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正当的。但是，如果今后20年“价格革命”仍然继续，借口财政紧张以外，如连续20年仍只采取得过且过的做法，那么日本的企业就会被世界的结构变化抛在后面，就会丧失独立存在的能力。
在资本超越国界的全球资本主义社会，只有那些能够进入全球市场的最终产品厂家可以获得巨额的利润，那些处于源流的原材料产业和承包企业却会得不到足够的利润。因此必须将产业结构改变成为“漏沙计时器型”的结构。
所谓漏沙计时器型，是指“经济领域分为担负最后组装和售后服务的集团与担负产品制造和原材料生产的集团，分属各个集团的企业在全球范围进行自由的组合”（引自2008年7月发表的产业结构审议会基本问题小组委员会报告——《知识重组的冲击》）。这份报告书说：“要想在全球化的世界赚钱，只凭各个拥有的优秀技术还不够，还必须大胆地进行知识重组。就是说要打破过去的框框界限，不论大企业还是中小企业，什么行业，更不论是制造业还是服务业，都要对技术和诀窍进行重新组合”。
在世界经济领域里，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格局过去基本上没有发生过变化，而现在通过“价格革命”却开始了重新组合。在迄今实现现代化的过程中，各个企业内部都积累了一些经验和诀窍，但是现在要从这些过去的经验和诀窍中找到适合于资本超越国界的全球资本主义谋求的利益源头，已是时过境迁了。
利用实行财政投资等宏观财政政策的办法来改变产业结构的时代已经结束。
（摘自《中央公论》2008年10月号）
（编辑部注）编辑关系，对部分内容进行了删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