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研哉 Hara Kenya
1958年生。影像美术设计师。株式会社日本设计中心代表取締役。武藏野美术大学教授。武藏野美术大学大学院设计专业结业。广泛参与从空間到与商品包装、广告、书籍的相关设计。主要著作有: 《设计的设计》被译成中(包括台湾)、韩、英等多种文字，《白》等。
原研哉是一位引领日本设计界的杰出人才。作为一名美术影像印刷设计师，除了负责AGF（味之素食品） 和JT（日本烟草）等公司的商品设计以及É大厦公司VI（Visual Identity）企划之外，他还担任“无印良品”品牌的总企划，涉足的设计领域从概念到公关等多个方面。他的设计以白色这一色彩与质感为基调，兼备清彻的静谧与细腻的洗练，形成独树一帜的世界观，博得了国内外的好评。
另一方面，原研哉举办探讨设计应有状况的“模仿设计展”，探讨与人类五感与素材关系问题的“触觉展”，探讨服装设计可能性的“审美展”等，企划提出改变现有价值观理念的展览会，并在世界各地巡展。他不仅在日本国内十分活跃，而且还向世界传递日本的设计活动信息。
伊藤忠时装系统公司市场经理川岛蓉子对原研哉进行了专访。她请原研哉以其敏锐的视点，就目前市场所处的环境发表了见解。
向世界展示“JAPAN CAR”
川岛：您从事丰富多彩的活动。关于“无印良品”，您作为顾问团的一员，从商品开发到广告制作，广泛并深层次地参与了这种品牌的美术设计。而且，您近几年的活动走出了日本，走向世界。
我最近了解到，您负责了KENZO公司最新推出的“KENZO POWER”男性用香水瓶及其包装设计。您在剔除了多余装饰的简练设计中，有一种堪称崇高的存在感。这种香水出售到了世界各地，身为一个日本人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自豪感。明知是男性用香水，我还是冲动地买了一瓶。（笑）
原：这是我第一次做香水包装的设计。与其它商品相比，香水的包装设计在功能性上的制约较少，是一份非常纯粹的工作。因此，我把精力放在了细节上。比如，不是把香水瓶的包装盒设计成长方体，而是设计成朝盒底略微向外张开的形状。在货架上，当香水盒成方块形摆放时，在盒与盒之间就会产生一道细小的缝隙。正是这种细微的差距，给人以强烈印象。
川岛：当香水瓶成排地摆放在机场免税店等商店中时，从盒与盒之间出现的缝隙中就会透出美丽的微光来。我认为，以细微差距产生的美来突出商品，正是设计的绝妙之处。
我想您过着十分繁忙的生活，能否介绍一下您最近从事的几项工作？
原：我预定11月在巴黎和伦敦举办“JAPAN CAR（日本汽车）”展览会，在巴黎的展期是9天，在伦敦的展期大约是5个月。目前正在做准备工作。（编注：“JAPAN CAR”展的会期为：巴黎——2008年11月1日～9日、伦敦——2008年11月19日～2009年4月29日）
川岛：具体来讲，展览会的内容是什么？
原：这个展览会是我和与我同龄的，以法国为工作据点的建筑师坂茂共同企划的。坂茂从事利用环境低负荷而又能再利用的材料制作纸管建造楼房等活动，他最近在纽约和上海利用集装箱和乙烯树脂搭建了巨型“The Nomadic Museum”（移动美术馆）。此次的企划是坂茂和我为了自主地开展文化活动，早在几年前就开始酝酿了。
川岛：你们不是在日本，而选择在欧洲举办，理由是什么？
原：这是因为我们觉得，虽然日本的设计文化水平相当高，但在向外表达上却有些偏颇。漫»和动漫也很不错，但感觉到海外的知识分子是以一种好奇的目光来看待日本不可思议的变化，让人感到不舒服。我和坂茂商量，应把日本文化拥有的最真实的即是更细心周到、细致入微、简洁明快且精确严密的面貌准确地展现出来。为此，我们要举办一个向海外介绍日本文化的展览会，命名为“日本设计平台(Design Platform Japan)”，决定随时举办。
川岛：近几年，欧美对日本文化的关注在大幅升温，这是事实。但是，我觉得引人注目的项目常常偏于特别的领域。以时装而论，以“涩谷109大楼”为发祥地的女孩时装及在原宿流行的“哥特式女孩”时装上等等。您对此怎么看？
原：我认为，从日本特色的制作产品来说，最具有潜力的是企业。在汽车、家电和纺织等各个领域，日本的制造技术优秀，在世界足以为傲。但是，我们却没有将准确的信息传递出去。
川岛：在纺织领域，海外的著名时装设计师在时装制作上采用的是日本高科技手段生产的最尖端布料，这一事实却鲜为人知，我认为这很可惜。
我想要知道，包括布料在内，您的创作领域广泛而丰富多彩，但展览会的第一个题材却选择了汽车，这是出于什么理由？
原：在日本擅长的制作产品中，汽车是研究开发时间和投资规模都非同寻常的产品，而且对人来说也是身边的东西。而且我还认为，跨越厂家的界限来介绍汽车，其难度相当大，但正因为如此，其影响力也会很大。这个做好了，接下来任何事就都能做了。（笑）日本主要的汽车厂家有8家，要让他们携起手来，从文化的角度来举办汽车展览会。我们是想实现这个在一般情况下很难行得通的企划。举办车展也不错，但我们还是想从一个稍微不同的角度来向世界介绍日本汽车。
川岛：日本的车展我每次都去采访，但专程去幕张会展中心看车展的只是特定的一部分人，所做的展示就是偏于一方，也是为这特定的一部分人的。我很早以前就对这样的车展持有疑问。
原：我认为，日本汽车具有与世界汽车不同的含义，尤其与始于马车时代的欧洲汽车文化不同。日本汽车有能够从完全独自的角度对世界作贡献的要素。正是出于要强调这一点，我们企划了“JAPAN CAR”这个展览会。
跨领域将厂家和厂家衔接起来
川岛：具体来说，展览会上将做什么样的展示？
原：大致分为三个方面。第一要强调的是小的车型。日本的汽车不是单纯具有小的车型，而是有堪称达观的思想与技术结晶之力。例如，大发公司“tanto”车像隔扇一样垂直地支撑侧面，因此空间非常大。日产公司的“cube”车不是从空间舒适性出发，而是突出了四角型的居住性能。铃木公司的“吉姆尼”车通过实现四轮驱动和轻量小型，具备了在恶劣公路上的高行驶性能。在保证有充分的空间和优良的装备的前提下，实现汽车小型化，其意义不在节省也不是忍受不便，而是走到了时代前面。我认为，日本汽车就是有这种先见之明。
第二是环保技术。本田公司使用氢的“FCX Clarity”燃料电池车、三菱公司的“i•miev”电动汽车、丰田公司的“普锐斯”（prius）混合动力车等，都给世界目前面临的替代能源问题提示了具体答案。我认为，这是只有经受过环境污染、经常为油价上涨而苦恼的日本才能研制出来的技术。
第三是城市细胞化。凭借精确的GPS技术，汽车今后将成为随时移动的“城市细胞”。实际上汽车的功能正逐步从引擎型转变为信息型。现在，汽车就像是一台移动的信息终端。
以小型、环保和城市细胞化这三点为主题，我负责汽车的选择和编辑，坂茂负责空间设计。这就是“JAPAN CAR”展览会。
川岛：这是从与以往不同的角度来展示日本“制作产品”长处的企划，必将成为引人注目的话题。从这一意义上讲，可以说日本制造业还有很大潜力。
原：我认为，日本作为有制作产品优势的国家蕴藏着很大的可能性。在制造高精度产品方面，日本具有别国无法追赶的水平。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和英国向金融等软件产业转型，而日本奠定了作为工业国的基础。向金融等软件产业转型的欧美国家压制经济结构，很快地建立起了在世界获取利益的机制。但我们人是用摸得到的身体生活，要让身体感到舒服的不是软件，而是“物”。
川岛：我身为一个家庭主妇感到，日本在冰箱隔板分层设计的细腻及洗碗机的制造技术等方面绝不比欧美逊色。
原：所以，我就想在举办“JAPAN CAR”展览会之后举办一个“冰箱展”。（笑）当然，不是简单地陈列白色箱柜，而是想着能否举办一个把手一插进口袋里就会感到凉爽，或是一拉开桌子的抽屉就有凉风扑面的一个对“冰凉”问题进行彻底思考的展览会。
川岛：这是很有趣的主意。这样一来，厂家可以跨越以往产业界限来进行合作。
原：日本的企业过去一直是各自为政。我认为，今后通过稍微打破企业和产业的界限来进行合作，就能够拓展出新的可能性。挖掘和观察企业、产业的可能性是我的工作，这是我想追求的。
例如，日本的按摩椅做得非常好。在高度、靠背角度及坐垫软硬度上再以高科技和先进的传感器相配合，就会生产出更好的产品。试想要是脚凳沙发上能升降出电视机该是个不错的主意吧？飞机上的座椅在满足人身体的舒服要求之外，再使它功能充实且小型。同样的办法在沙发上同样也可以做到。人类身体具有很多信息，从这里要捕捉什么样的信息和如何捕捉信息，今后将变得很重要。我认为，日本在这方面可以发挥很大作用。
川岛：跨领域地将厂家和厂家衔接起来，只有您能够做到。请多出力！（笑）
原：在物的世界上进行革新，相比而言是日本的优势。我认为，今后向世界提出革新，将会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现在，我从事的一个项目是“TOKYO FIBER”展览会（编注：“TOKYO FIBER”展览会预定2009年4月22日至27日在意大利米兰举办），这是经济产业省下力气主办的展览会，目的是向外国展示日本纺织产业制作产品的实力。我负责展览会的总企划。我想不断尝试让布料厂家和高科技家电厂家进行合作之类的构想。
川岛：日本的高科技布料在世界上具有无以伦比的水平。我认为，含有高科技的精细布料有着堪称某种发明的功能与美丽。而这些技术却封闭在了行业内，没有对其他行业开放。第二届“TOKYO FIBER”展览会是本公司（伊藤忠时装系统）也在协助举办的项目，听说在东京举办后，还要在巴黎和米兰巡回展出。
原：此次将尝试让东京大学智能机械信息学的教师、建筑师、媒体艺术家、虚拟技术研究人员等各领域的专家与布料厂家开展合作。日本有许多头脑敏锐、有审美能力、创造水平很高的人才。应当借助这些人才的力量，重新认识日本制作产品业的优势。为此，必须推进有利于产生崭新成果的革新。
川岛：各企业往往把最尖端技术视为知识财产而不对外开放，对吧。
原：我认为，与其将知识财产封闭起来，不如抽空走出去看看，在企业之外开动脑筋，反而可以谋求从总体上搞活企业。主意是想出来的，动脑筋越多就越能产生好主意。把它公开并加以反复推敲，就会提升整体水平。
日本人开始从魔术中觉醒
川岛：目前，时装和整个消费市场处于低迷状况。您过去曾以“培养欲望”这一名言来谈论市场的应有状态。“企业不要从事忠实于捕捉客户欲望的市场活动，而应该收集高质量的欲望信息，从而产生更好的设计的机制。”这一主意令人茅塞顿开。您如何看待消费市场的前景？
原：我在从“无印良品”等品牌的设计中感受到的是，一般生活者对“家”的欲望太低了。他们不大会考虑自己到底想住什么样的住宅，而是不自觉地喜欢上了西洋情趣因而就盲目地追风而上。但是到了现在，就会对此产生疑问。
川岛：的确，如果换成自己的话，无论是公寓住房还是单门独户住房，其布局都是铺设地板的客厅，用柜台隔开的厨房这样的标准设计。但在心里也有一丝不满，难道就没有另外式样的吗？住宅与生活方式直接相关，它会使日本人对生活的改进重新作出思索。
原：我认为，引以自豪地生活是人类的根本。战后很长一段时间，日本人自豪的中心位置，不知不觉间地就被GDP所占据。例如，我念小学时，切身感受到了经济持续高速增长的氛围，而如今周围已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中国和印度现在要超越日本。因此，现实的情况是，大家在无意识地开始摸索下一个自豪的源泉。
前些日子，我去看了在上野东京国立博物馆举办的“对决—巨匠们的日本美术”。这是展示创造日本美术历史的»师、佛像制作大师及陶匠们的作品的展览会，令我感到惊讶的是有许多年轻人前来观看。我想，这也是通过观看真正的日本美术，深刻认识到“我们其实拥有这么好的东西”，从而再度发掘自豪感这一意识的体现吧。
川岛：听您这么一说，我感到有些事情确实如此。例如，以年轻人为主，人们对日本老字号名牌等具有传统的日本独特的东西及事物的关心在提高。从时装类别来看，包括海外名品牌在内，曾享尽了时髦乐趣的人最终还是回归到了和服上，沉醉在和服的深奥里。另一方面，欧美奢侈品名牌把东京定位为亚洲的桥头堡，开设了大型旗舰店。您怎么看这种现象？
原：欧美的奢侈品高级名牌中有不少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精湛的技艺，因此不能一概而论。如果只是简单贴上“名品牌”的标签，已经不会让日本人动心了。在银座大量购买“名品牌”的多半是来自亚洲国家的游客，未必都是日本人。我感到，今天的日本人开始从某种魔术中觉醒。只有觉醒才会产生一种感觉，寻求在自己出生的国度里生活的自豪感。这就是今天的日本人所处的状况。
川岛：我认为，优秀的创造家会敏感地把握到时代的脉搏，然后使之变成现实。听了您的一席话，自己心中模糊不清的一些什么变清晰了。（笑）
有意识地挖掘自己的身边
川岛：在这样的时代，设计的作用是什么？您在最新的著作《白》中（中央公论新社出版）说：“谈白色，但说的不是色彩。在这里是尝试寻找在自己的文化中应该存在的感觉资源。”
原：我现在想更多地了解日本。几天前，有人把飞騨地区制作的春庆木漆工艺品拿到我所在的“日本设计委员会”来，要我加上富有新意的设计。那个多层方木漆盒是使用多年磨练的技术制作成的，设计非常完美。我觉得根本不需要设计师再对此另加设计。于是，我们就勉强制作了一个可以较逼真地与其形象相配的木碗，和那个多层方木漆盒一起展出。这样，就成就了一个重新认识多层方木漆盒是多么了不得的项目。追溯日本的历史，这样的技艺不知有多少已被埋没。我们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超越前人花费数百年或者一千几百年历经挫折和锤炼摸索出来的工艺技巧。
川岛：时装领域起源于西欧神话般的地方，听您一席话，更促使我想在服装相关领域多了解日本培育的精湛技艺，并把它正确地传承下去。
原：因此，不是制作新的，而是寻找并给于褒奖的工程，如硬要用语言来说的话，就是实施一项“视觉”的工程。比如说，当我发现了一件东西后，就带着摄影师发挥他的水平把东西拍成照片，然后附上我的文章出个册子。
川岛：我认为，如果原先生作为鉴定人对好东西表示高水平的赞誉，正因为您就是有影响力的人，产生的转达力量也是无比巨大。我知道您十分繁忙，但还是希望您暂且把其他工作搁置一旁，把这项工作推进下去。（笑）
原：我认为，现在与其制作新的东西，“视与感觉”日本工匠具有的优秀工艺技术更为重要。日本工匠拥有在世界上非常高水平的技巧，丝毫不比其他国家逊色。如果现在不珍惜这些制作工艺的话，那么10年后也许就会消失。我对此抱有危机感。
川岛：我心中的经典书籍是您写的《设计的设计》(岩波书店出版)，其中有这么一段：“认识到日本有能够对世界普遍价值做贡献的杰出一面就是有意义的。”的确，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对日本要有一个自我认识时期。
原：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想准确地了解日本。身为生在日本的设计师，要有意识清醒地挖掘自己的身边。
如今这个时代，日本正处在岔道口，所以，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人都应该再一次考虑“视与感觉”这项工作的重要性。
（摘自《Voice》2008年10月号）
（编辑部注：采访日期是2008年8月1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