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本由香里 Fujimoto Yukari
1959 年生。明治大学准教授。漫画评论家。东京大学教养学科毕业。曾在出版社担任性别相关书籍编辑。目前在报刊、杂志等发表少女漫画的研究与评论。主要著作有：《哪里有我可呆的地方？》等多数。
漫画虽然在世界上是堪负盛誉的日本文化之一，但是各国对日本漫画的产生及其背景却并不太熟悉。这次就日本的漫画情况及其特征，采访了漫画评论家藤本由香里。
河野：作为日本的软实力的代表，漫画目前成为“酷日本”的一张王牌，在海外有极大的影响力。另外，日本还诞生了十分欣赏漫画的魅力，甚至提出设立“漫画诺贝尔奖”构想的总理。身为一国的政治领袖，还是如此热烈的漫画爱好者，这在世界历史上恐怕也是首例。在麻生首相爱读的书中有《葛尔客13》（Golgo 13，或译为“骷髅13”——译注）、《勇午》等，听说他对不少作品屡读不倦，并都整卷整卷地珍藏在自己的书库里，甚至连各种漫画杂志也要经常浏览。特别是今年恰逢日本第一本面向少年的漫画周刊杂志《少年星期日》（小学馆出版）、《少年杂志》（讲谈社出版）从1957年3月17日同时创刊以来整整50周年，不久前还举办了盛大的纪念仪式。
藤本：从现在的漫画体制基础奠定至今整整是50年了。算起来，去年是手冢治虫先生的诞辰80周年，今年是他逝世20周年，从种种意义上都可以说今年是有重要意义的一年。
日本的漫画黑白突出
河野：日本漫画的魅力正在急速地在世界上传播，如果进行国际间比较的话，日本漫画的特点在哪里呢？
藤本：听起来可能会让人感到意外。首先日本漫画的突出特征是以黑白色为中心，而世界的主流却是彩色的；再有就是支撑日本漫画的主要载体是杂志，出过单行本的作品几乎都是先在杂志上刊载或者连载，然后只选其中受欢迎的作品出版单行本，这在其它国家是没有的。而且漫画杂志类别分得很细，男女有别、年龄有别。作品是在一边反映各个读者层的嗜好和要求一边进行创作的，这也是一大特征。
河野：海外好像对“少女漫画”这一领域感到很新鲜吧？
藤本：以往在欧美也有类似的面向女性的漫画系列，但在某个时期却绝迹了，从此以后在人们的心目中凡是漫画都好像是男性的读物。而日本的少女漫画重返欧美后，反而让人重新感觉到“原来也有女孩子能看的漫画”，所以日本的少女漫画现在欧美国家成了大热门。说起来，以思春期的少年少女为对象的作品群大量出现，漫画文化以此为核心得到发展，这也是日本的一个特点。《少年星期日》和《少年杂志》双双迎来了创刊50周年。至于为什么都是在1959年创刊，其实并不仅仅是事出偶然。两家杂志经过了反复激烈的竞争，结果出现了同年同日发售的戏剧性一幕。1959年，时值现在的天皇皇后两陛下的大婚前夕，全国上下举国欢庆。那个时代、日本正处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前夜，又加上生育高峰时期出生的孩子都相继升入中学，同时随着电视的出现，人们生活和娱乐的周期节奏开始变为以星期为单位运转。就在几年前的1956年《周刊新潮》等杂志面世，社会上出现创办面向大人的杂志热。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出版小学生学习杂志创下业绩的小学馆，继而考虑创办面向中学生的漫画杂志，而察觉到这一动向的讲谈社也暗中决定“我们也办”，于是双方在相互探听虚实中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创刊的准备。由于两家杂志使用的是同一家印刷厂，信息也就不胫而走。虽然双方都想力争比对手早一天发售，但结果却是未分胜负、同月同天问世。据说在定价的时候，《少年星期日》得知先开印的《少年杂志》每本定价是40日元，于是决定便宜10日元定价为30日元等等，至今仍有种种传说。总之，在大出版社的鼎力奋斗之下，开创了以思春期的孩子们为对象的这一大漫画市场，这在世界上也是没有先例的。
此外，因为当时都是黑白两色的周刊杂志，在内容的表现上和故事情节的进展方面也产生了只有日本才有的特征。首先由于是周刊，内容就要能吸引住读者：“欲知如何发展、且听下回分解”，一方面使读者抱有这样的期待感，一边又要将故事情节拉长，用波澜起伏的连续剧的方式博取人气。同时要一面了解读者的反应，一面还要把握那个角色受欢迎，怎样编写才能抓住读者等，并依据这些感受，决定下一步情节的展开，真可以说是与读者一起在创作有趣的故事。另由于是黑白色为中心成本较低，能增加足够的页数，所以在场面的衔接上可以充分运用“分割画幅”的方法来表现速度感和有活力的动感。欧美的漫画技法是将每一幅都画得很细致，而日本流手法莫如说是重视多画幅的衔接，结果常常采用放大脸部、引导读者对主人公移入感情等，种种表现手法发达进化。在少年漫画中，这种类似电影中切换镜头的方式就特别有效。
独自技法盛开少女漫画
藤本：与少年漫画相比，少女漫画的发展方式稍有不同。1958年的《少女》1月号刊登的高桥真琴的作品被视为少女漫画之先驱，采用的方式是将一般分上中下三段的页面，去掉边框，自上而下作画，让与故事情节没有什么关系的、女孩子主人公身穿漂亮的洋装、摆出姿势在画中亮相，虽说是原有的时尚画手法，但因是刊登在杂志的对开页面上，营造出煽起少女喜欢的氛围，以形成作品的形象。与少年漫画采用多画幅切换、重动感形成对照，少女漫画的所谓“跨画幅”、即采用超越多幅画段优先图形的感觉、重视氛围的手法得到发展。另外，不仅采用时尚画手法，还在对开页中进行整体设计，通过配置画的位置来表现人物的心绪。此后经过被称为“花样年华24年帮”的昭和24年出生的作家（萩尾望都、大岛弓子、竹下惠子等）们进一步发展、冼练，确立了少女漫画的形象。不久，这种做法也影响到少年漫画。反过来，少年漫画的手法也被少女漫画采用，通过相互影响产生活力，这也是只有日本漫画才有的特征。
河野：有意思的是，这些少年少女读者在长大以后还依然是忠实的读者。这些被称为团块世代（日本战后生育高峰时期出生的一代——译注）的人也是第一批在长大成人后还继续喜爱漫画的一代。
藤本：“淀川号”劫机犯曾说过一句有名的话：“我们是明天的乔”。的确，由于有引人入胜的连载不断延续，读者也就不知不觉地跟着走过来了。不过，因应团块世代的成长所需，面向青年、面向大人的杂志也在不断创刊。经常有外国人对日本的上班族在电车上热衷于看漫画感到诧异，虽然个别也有看《少年JUMP》的大人，但基本上大多还是因为日本有面向上班族的漫画存在而至，例如弘兼宪史写的《社长岛耕作》，描写的是作为企业的领导人应该如何作为的题材作品，这种事例在海外是没有的。以大人们的日常课题为题材的作品引起读者共鸣的漫画，也是日本的特有现象。
欧美因“AKIRA”掀起热潮
河野：日本的漫画在海外受到关注的契机是什么？
藤本：日本的漫画文化圈基本上可以说是在亚洲。在欧美出现转机，应该说是因为在1991年公开销售，并在世界上走红的动漫《AKIRA》（“阿基拉”，作者大友克洋）造成的“AKIRA 冲击”是划时代的，继而还有《龙珠》（鸟山明）等动漫问世。这期间虽然有过短暂的热度下降，但从90 年代中期到末期，日本的漫画又在法国、德国等地掀起热潮。就是美国虽因存在书籍流通体制等问题，日本漫画在美国的普及延迟了一些时间，但从2002 年起情况也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面向思春期少年少女漫画的出现，也是在欧美掀起热潮的契机。而且到了现在，随着这些漫画一起成长的孩子们逐渐成人，期待欧美作为面向青年人和大人的漫画市场，今后能得到更进一步的发展。
河野：不仅对读者，是不是对作者一方也产生了影响？
藤本：想以日本的“漫画风格”描写故事漫画的欧美作家正在增加，他们是一个想积极引进与美漫（美国故事漫画）以及BD（法国故事漫画BANDE DESSINÉE，略称BANDE）不同的、只有日本漫画才采用的手法的群体，这一倾向特别是在女性作家中更为显著。那么，日本的风格究竟是什么呢？例如，画中人物眼睛的大小等等。欧美系的漫画作家中掌握札实的人体素描基本功的人很多，似乎对日本风格的“瞳子里星光闪闪”的大眼睛感到异样，觉得难求均衡。一位美国的评论家在谈到日本漫画的特征时说：“虽然背景是客观的，有电影般的写实感，但是出场人物却被描绘成变形的、半符号式的人。结果使读者能够以主人公为媒介，很容易地将情感投入到作品的世界当中。”但实际上、日本的漫画脱离了客观性，着眼点非常主观地放在故事描述上面。此外比起绘画的技巧来，更重视的是作为漫画的展示方法与衔接。极端地说，即使绘画差一些，但只要有“漫画力”就行。所以，在书店陈列的畅销的漫画书中，如果发现画工非常蹩脚的，相反会得出“这部漫画肯定很有意思”这样的结论。相对于绘画技巧更以故事情节和高潮场面决定胜负，这就是漫画的风格。
最近，用这种手法描写的欧美国家的作品多了起来，通过漫画中的故事内容等，对日本文化与日本人的生活以及日语感兴趣的人也在增加。例如，主人公为什么要在草席上生活、背景中为什么有隔门、在试卷上签上“0 分”、当被问到“这是哪个国家？”时，出现了只好回答说“是漫画之国”的现象，真是耐人寻味。
河野：再就是日本国内的漫画界的情况。最近十年间，漫画杂志的发行份数下降到近原来的三分之二，停刊的漫画杂志接连出现，一部分人还认为支撑漫画的力量出现了衰减等，也有这样的悲观论。
藤本：的确，受不景气的影响，出版业界也被暗淡的气氛所笼罩。手机、游戏机的出现以及少子女化的影响是不能忽视的。不过，日本的漫画市场的情况是把“同一内容多方使用”的跨媒体扩张现象视为当然。在杂志上发表过的作品往往还有单行本、文库本、便利店本、珍藏本等，多次改变形式出版。更进一步说，还衍生出了像动漫、电视剧、电影、游戏、角色人物商品等内容产业。即便是游戏方面，也有如同《最终幻想》等，被人认为是以游戏为原型绘成的漫画。从这样的内容产业的广泛领域来看，漫画作为核心存在的意义今后也是不会有变化的，莫如说应该以漫画为起点、有意识地扩大开展才是更重要的。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与迪斯尼式的商业活动比较，我觉得日本的知识产权经营不过是刚刚开始。在利用角色人物方面，非常缺少一种姿态、即如有人询价，立即表示“好啊，同意”这样积极主动的应对姿态。而迪斯尼，对版权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但同时又灵活运用名牌，想方设法扩大运作。如果日本的漫画内容加上迪斯尼的运作能力，不难想象肯定会出现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巨大市场。
今后的版权经营
河野：日本的出版社最近开始认真对待版权经营问题了，此前一般只是将其置于附带的位置。
藤本：今后将会更加突出版权经营的吧，因为今后抛开海外市场漫画就将无从谈起。反过来看，在世界上也再没有像日本这样封闭的市场。我本人也是，曾经认为所谓漫画就是指日本的漫画。但从世界的范围来看，再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国民象日本这样只看本国漫画的了。欧美国家也都进口其它国家的各种漫画，在这样的刺激下发展起来。想一想文学也就可以理解，不可想象会有完全不涉猎海外文学，而只看日本文学的人。就漫画来说，按国家大小比例很小的日本，漫画市场却很大，不免会使人满足现状停滞不前。但是今后以漫画风格写作的海外作家也会增加，海外市场的动向也不能无视。从双向意义上来说，有必要对海外漫画进行分析研究。不管是编辑还是漫画家以及研究人员，在第一线的人对此都已经开始有亲身感受了。
河野：出现具体变化了吗？
藤本：去年7 月，讲谈社在纽约新成立了与讲谈国际不同的另一家持股公司讲谈社USA，计划管辖在美国的市场。此外，大体上在同一时期，以旧金山为据点的VIZ 媒体（小学馆、集英社、小学馆集英社制作等共同出资的公司，出版过《火影忍者》、《死神》、《死亡笔记》等在北美很受欢迎的作品）为了把自己公司的漫画拍成电影，成立了电影制作公司《VIZ Productions》。
漫画和动漫作为新的日本文化，在国内教育现场也出现了使用漫画的各种课程与讲座，我所在的明治大学也设立了国际日本学部，想从国际的视野看待大众流行文化，世界也在注视着日本。也许与地处京都有关，目前去京都国际漫画博物馆的海外访客络绎不绝，听说从世界各地都在询问相关的信息。只是，一方面虽然得到如此全球规模的热情关注，而另一方面却仍然存在着“漫画读完就扔”，没有保存的必要、也不值得图书馆收藏这样的想法。所以我们要向京都学习，正在推进东京“漫画博物馆”的建设工程。即使就是出于研究的需求也绝对要做好漫画的存档工作，为了开展以漫画为起点的世界规模的商务活动，出版社、研究人员理应通力合作，促其实现。
“漫画好莱坞”是幻想吗？
河野：日本真的能成为“漫画好莱坞”吗？对今后的发展您有什么展望？
藤本：我觉得不能停留在“日本的漫画有趣，所以能够一直拥有读者”的认识上，因为那只是幻想。以往美国的漫画曾经席卷世界，而现在却成了遥远的过去。读者层在不断地新陈代谢，受过日本漫画影响的一代开始在各自的国家里创造新的文化。现在最重要的是趁着日本的漫画基因在世界上广泛传播的时机，考虑怎样做才能使其焕发出更巨大的活力，应该想法构筑这样的世界性战略。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的较量还只是刚刚开始，我认为，日本的漫画是有充分的发展空间的。
河野：海外的漫画作家中，有的好像开始在日本登台亮相了吧。
藤本：对海外的作家来说，能有作品在日本的漫画杂志上连载是一个梦想。现在开始在《晨2》（讲谈社）上连载的作家菲里贝•史密斯是南美人，为了使漫画作品在日本登台亮相，他在美国卡拉OK歌厅里一边打工一边学习活的日语。据说为了能够在日本出版，他认为需要与编辑们进行沟通，为此不惜与编辑们一边彻夜议论一边继续绘制连载。
韩国作家的作品中，有受欢迎的少女漫画《宫》。作品中设定韩国还有皇室存在，是以从民间嫁到宫里的皇太子妃为主人公的故事。将作品名改为《LOVE in 景福宫》的日本版已经售出100 万册。这样的动向还将会持续下去。
河野：日本人中想从事漫画写作的情况如何？有分析说人数已不如以前多了。
藤本：听说有原打算从事绘制漫画的年轻人最近向游戏那边流动。从行业整体的气氛来看确实有这样的变化。也许正因为如此，目前在《少年JUMP》（ 集英社） 上登载的《BAKUMAN》开始与《死亡笔记》（ 小畑健、原作• 大场TUGUMI）结伴连载。这是两个立志当漫画家的中学生的故事，现实中的《少年JUMP》编辑部还在作品中出现，作为青春故事堪称漫画家藤子不二雄《漫画之路》的21 世纪版。除此之外，《晨2》连载的《至福》（BEATITUDE，作者YAMADANAITO 别名山田朝子）把传说中的《常盘庄（手冢治虫、藤子不二雄等当时有实力的新进漫画家曾经在此一起生活过）》的故事重新编篡，写成‘漫画家的漫画’，也就是说，现在把‘画漫画’本身作为题材的作品增多，这恐怕体现了整个漫画界正在重新审视自己的脚下。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关注着月刊杂志《晨2》。包括连载《BEATITUDE》，我感到从去年开始连载的势头十分强劲有力。有前面说过的以菲里贝•史密斯的《PEEPO CHOO》为首、还有喜剧漫画《圣☆哥哥》（中村光），描写的是佛陀与耶稣下凡，两人共同住在东京立川的租赁房子里，在人间尘世中度假等等，对这种向新事物挑战的热情我愿给以积极的评价。此外，《晨2》还对从去年9 月份起开始销售的3 期内容、做了将各期都免费在网上供公开阅读一个月的尝试。当时在网站的首页上登载着这样的一段话：“首先请务必读一读，但愿您免费读了《晨2》后，能用省下的钱去订阅其它的杂志或漫画。除了《晨2》，还有大量有趣的杂志，如果能让您找到好的漫画并珍爱它，那就足以让我们感到无上喜悦。”我想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基于只要喜欢漫画的人增多，“人们必定会重新回归到漫画”这样一种期望，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态度，我表示支持。
（摘自《Japan Echo》Vol.36. No.3, 2009 年6 月） |
